凌晨四点，后厨的灯已经亮了。老陈把昨晚熬好的牛骨汤重新架上火，白色的雾气缓缓升腾，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。他取出砂锅，抓一把东北大米，淘洗三遍，米粒在指间沙沙作响。这是三十年来他重复了上万遍的动作。

“爸，何必这么麻烦？”儿子昨晚又劝他，“现在都用高压锅，二十分钟就好了。”

老陈没说话。他知道儿子不懂，有些东西是快不来的。就像这锅粥，得先用大火烧开，再转文火慢熬，米粒要在时间里一点点开花，汤色才会渐渐浓白。他掀开锅盖，用长勺轻轻搅动，米香混着牛骨的醇厚气息弥漫开来。

牛肉要选牛里脊最嫩的那一条。老陈的刀在砧板上起落，声音清脆均匀，每一片都薄得透光。这是他早年在大酒楼学的手艺——牛肉要逆着纹理切，断其纤维，入口才嫩滑。切好的牛肉铺在青花瓷盘里，淋上少许生抽、香油，再撒一点白胡椒粉，用手轻轻抓匀。这个动作要轻柔，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
芹菜是市场最早的那一批。老陈一根根挑选，要那种茎秆笔直、颜色翠绿的。他撕去表面的粗纤维，只取中间最嫩的部分，切成翡翠般的碎末。芹菜不能早放，早了会发黄，要在粥将成未成时撒入，那抹绿色才能在热气中苏醒过来。

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，米粒已经融化了大半，汤汁变得浓稠。老陈关小火，将腌好的牛肉一片片铺开在粥面上。粉色的牛肉在热粥里渐渐变白，卷曲成好看的弧度。他撒下芹菜末，再点几滴香油，最后是一小撮切得极细的姜丝。

“您的粥。”

客人是位老先生，头发花白，坐在靠窗的老位置。他用勺子轻轻搅动，热气扑面而来。先喝一口粥，眼睛微微眯起；再尝一片牛肉，点点头；最后是那抹芹菜，在齿间清脆地响了一声。

“还是这个味道。”老先生说。

老陈站在柜台后擦杯子，听到这话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父亲也是这样在后厨熬粥。那时灶台还是烧煤的，父亲总要半夜起来看火。有一年冬天特别冷，他趴在厨房门口，看父亲在雾气里忙碌的身影。粥熬好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，父亲盛了一碗给他，碗很烫，他两只手捧着，喝下第一口时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。

“您父亲以前也常来。”老先生不知何时吃完了，走到柜台前结账，“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伙子。”

老陈算了钱，找零，动作很慢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，已经说不出话了，只是用手指在床单上画着什么。他看了很久才看懂——那是在搅粥的动作。

“这粥啊，”老先生走到门口，又回头说，“喝的不只是味道。”

老陈点点头。他懂。粥在砂锅里继续温着，保持着刚好入口的温度。窗外的天渐渐亮了，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。又一个清晨开始了，而这锅粥的故事，还在热气里继续说着。